当代文学商道叙事英雄化例析

2016-09-04 11:57

中国传统社会中,有四大群体为其主要构成类别。《汉书?食货志》认为,“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学、殖、作、鬻,四民各司其业。四民有序,尊卑有别。士居首,商占末席。抑商的传统在中国数千年历史中一直根深蒂固。商人被钉在追逐利益的耻辱架上,长期的社会道德贬抑,让他们很难抬头:治世轻商,乱世阻商。就文学表现而言,专门表现商人的文学作品不仅数量稀少,而且其中偶尔出现的商人形象往往成为唯利是图的代名词。商人与奸猾、狡诈为伴,与诚信绝缘。大气人生、叱咤风云这些描写英雄人物的字眼往往与商人擦肩而过。即便是当代,由于曾发生过“割资本主义尾巴”――以国家意志扼杀商道活力的荒唐行为,当代文学作品对商人的正面表现一度成为一个文学禁区,商人角色只能作为配角出现。

  但事实是,无论古代还是当代,从来就不乏杰出的商人,缺乏的是他们的表演舞台和描绘他们精彩人生的文学作品。上世纪70年代末期至今,市场经济逐渐深入影响中国社会的各个层面,商人终于获得了一个自己当主角的活动平台,理直气壮地活跃在社会生活中。商业活动不再偷偷摸摸、羞于启齿。他们是市场经济的参与主体,其活动利及天下,这已成为当今时代的共识。英雄不仅仅在军旅和江湖中产生,他们也会从商界中脱颖而出,做出同样顶天立地的大事。正是这种社会大环境的改变与转向,才导致了当代文学关于英雄叙事的一种突变倾向,发生了由“轻商”到“重商”的叙事演变。“历史英雄进入文学文本常常以丧失其历史性为特征,这是因为叙事者的叙事指向不在于挖掘英雄人物的历史性,而在于借用历史英雄的名号来推演当代的历史。”[1] 站在这个叙事思考基点和角度之上,当代文学涌现了一大批以现实或历史商旅英雄人物为主角的叙事类文学作品。其中,《乔家大院》《大染坊》就是这种叙事突变的典型代表。

  《乔家大院》对商道英雄化叙事做了淋漓尽致的描摹。其主人公乔致庸为形势所迫,误打误撞进入商界。这位骨子里浸润着中国传统士人气质和老庄精神的读书人从未有过从商的打算,却在艰难时世中成为乱世奇商。他所践行的大商之道,可概括为“智勇仁”三字。

  乔致庸商道之智,体现在他明形势、讲策略、用手段。他接手家业之时,乔家已面临绝地、危若累卵。为应付危局,他理智地采取了许多措施:先用空城计劝退债主,赢得喘息时间与回旋余地;以诚相待、以孝动人,请出三星镖局戴二闾出马,解除乔家匪患;巧施掉包计,放出假消息,让老谋深算的达盛昌东家邱天骏难辨虚实,一举挽回包头高粱霸盘败局;慧眼识人,善于笼络人心,重用落魄书生孙茂才、流浪儿高瑞、小伙计马荀,人才各尽其能;善辨商界大势,行人所未行,疏通南北茶路、东西丝路进而设立票号,实现“汇通天下”的夙愿……处处有大创意,事事有新举措。商场如战场,乔致庸韬略非凡,镇定从容,可谓“智商”。

  乔致庸之大勇,首先表现在他敢于与悍匪叫板。老鸦山击退刘黑七之后,为彻底消除后顾之忧,深入匪穴,晓之以理,以道义二字打动刘黑七;敢为天下先,不避万死,南下开通茶路;敢于第一个“吃螃蟹”,冒天下之大不韪,改店规,重建包头商界秩序,“将晋商的天捅了个大窟窿”;重诚信,以一己之力,向朝廷讨要巨额欠款……乔致庸不理会“良贾深藏若虚”的古训,一次次将自己置于危地,驰骋商旅,锋芒毕露,可谓“勇商”。

  在“仁”道方面,乔致庸一介商人,以大仁大爱立商。本可以置对手于万劫不复之地却手下留情,给了达盛昌一线生机;疏通茶道的根本目的在于为乱世茶民寻找生计;在包头免去破产相与(合作伙伴)所欠债务并予以适当周济;灾荒之年举家食粥却花巨资赈济难民……身在商旅却心怀天下,认为“天下事关系天下人,天下人理应关心天下事”。当左宗棠准备进军新疆、平定西北,三军欲动却粮草短缺之时,乔致庸以天下为念想,冒巨大风险,筹措巨款为大军经办粮草。小仁惠及家人乡亲,大仁需要处处以天下为念。乔致庸同行小仁与大仁,可谓“仁商”。《礼记?中庸》有言:“智勇仁三者,天下之大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乔致庸智、勇、仁三者兼备,以货通天下、汇通天下的恢弘胆魄诠释了商界英雄的内涵。

  如果说乔致庸是商界中的儒商代表,那么《大染坊》中的陈寿亭则是来自社会底层的“草根”商界精英。此人自幼孤苦伶仃、流乞街头。坎坷童年磨砺出了他的机警与深不可测的心机。他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商人,刚柔相济,游刃有余,“死也要看哪家棺材便宜”。面对对手的穷追猛打却镇定自若、从容应对。将计就计,制服元亨染厂的孙明祖,数次击败日商藤井,几招击垮上海富商林祥荣……陈寿亭遵循商界规则但他反击绝不手软,出招必置敌于死地。如同江湖中的绝顶高手,睥睨商道豪雄,成为底气十足的“雄商”。

  如果仅仅以纯粹的“在商言商”,那么陈寿亭只不过是一个颇有计谋的商人而已。让陈寿亭成为商道英雄的同样是他胸怀天下的大商之心。“要赶上那太平盛世,我能把大华干得和青岛城那么大!我能把飞虎牌买遍全中国!”对陈寿亭而言,成为大商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很难说他最初有什么爱国意识。他无偿捐布支持学生反帝游行,其真实目的是抓住商机,打出自己产品的名气。“咱弄了四十匹布,怎么着不游个十天半月的,这游街怎么两天就散了?”以商人眼光看时势,可见一斑。但陈寿亭是一名正直的商人。他有疾恶如仇的刚烈个性和朴素的爱国情怀。对于讼棍出身、汉奸味十足的訾家模范染厂,他下手迅捷,一招致命;日本商人藤井的气势凌人、步步进逼激发了他的民族情感,对日本人什么歪招狠招都上,让日本人“心甘情愿”地掉入陷阱,大上其当;他收容东北逃亡难民,为抗日慷慨解囊……识大体、顾大局,纵横捭阖,气度不凡。陈寿亭由小作坊伙计逐步成长为一名民族资本家,指挥若定,于乱局中求险胜,渐具大商风范。

  令人叹惋的是,乔致庸与陈寿亭最后都是以悲剧的身姿走完商旅与人生。“国家太弱,个人太强,这样会吃亏的”――藤井评价陈寿亭的这句话道出了乔、陈的悲剧命运走向。乔致庸所处的晚清吏治之腐败、当局之混账难以言说――上至最高统治者慈禧太后下至地方大员广东总督哈芬迹近无赖,赖账、敲诈无所不用。一名本应嗜利如命的商人能处处以家国为念,以信义行事,而本应以诚信立国的政府反而百般耍赖。在这种扭曲的政治格局下,乔致庸最后所实现的汇通天下不仅未能惠及万民,反而成为官府盘剥人民、向列强支付赔款与官员中饱私囊的工具。这是一个巨大的反讽。民间商界精英面对糜烂的国家机器无可奈何,商旅英雄富国利民的理想被国家大势碾作齑粉。“泱泱中华,天朝上邦,万国来朝,全他妈的屁话!”《大染坊》中元亨集团的董事长孙明祖愤恨的“国骂”折射出了那一代商人对时局的失望与无奈。《大染坊》中有:“国家,是人生活动的最终平台。当这个平台倒塌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亦如流星逝去。能力、才华、热血、激情,也仅是垂死者那惨白的面孔上一缕灿烂的笑容……”命运的嘲讽,硬汉的失败,商界英雄的事业悲剧发人深省……

  “描写把一切摆在眼前,叙述的对象是往事”。[2] 当代作家回头审视旧时中国后再环顾当今社会现实,他们在笔端不约而同地得出一个结论:商运与国运互通,商人的生存之道与国家的发展道路和兴衰程度紧密相连。《乔家大院》与《大染坊》只是当代文学英雄叙事的一个缩影。乔致庸和陈寿亭这两个商道英雄人物的出现绝非偶然。他们商道起伏的本身是对其所处当世现状的适应,而这两部商道英雄叙事作品出现的本因就是与当代社会经济形势的变迁曲线的高度吻合。作家通过这对典型商旅人物的塑造,以旧启新,响应了新时代对商道英雄的呼唤,与新世纪时代重商精神声气相通。一个市场经济大行其道的时代让人们欣赏甚至崇拜商旅英雄。因此,商道英雄叙事作为新世纪英雄叙事突变的方向之一,必将会在新世纪文坛上留下深深的印痕。